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
📊 变卦图解
04·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
一、历史场景
公元前655年前后(鲁僖公五年至十五年之间),晋国。
晋献公——就是前面案例02中灭耿、霍、魏三国的那位雄主——正准备做一桩大事:将女儿伯姬嫁给秦穆公。
这是一桩典型的政治联姻。晋国和秦国是当时西部最重要的两个诸侯国。晋国占据黄河中游的肥沃土地,是北方霸主;秦国偏居西陲,在秦穆公治下迅速崛起。两国联姻,可以在西面形成稳固的战略同盟。
这桩婚姻确实促成了——伯姬嫁给了秦穆公,后来在秦晋关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。但婚姻的起点,却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阴影之下。
《左传》在记录僖公十五年的秦晋韩原之战时,追述了这桩婚事最初占筮的情景。这追述不是闲笔——它要说明的是:秦晋之间的这场灾难性战争,从嫁女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预见到了。
而预见者,是晋国的占史史苏。
史苏面对的不是一桩普通婚事。晋献公嫁女给秦穆公,意味着姬姓(晋)与嬴姓(秦)的正式联姻。在当时人的观念中,不同姓族之间的联姻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,更是两个血脉、两个政治实体的长期绑定。占筮要回答的不只是"伯姬婚姻幸福与否",而是"姬嬴联姻将给晋国带来什么"。
答案触目惊心——不吉,而且是多层的、不可逃避的凶。
二、原文
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
初,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,遇归妹之睽,史苏占之,曰:「不吉。
其繇曰:『**士刲羊,亦无衁也。女承筐,亦无贶也。**西邻责言,不可偿也。归妹之睽,犹无相也。』
震之离,亦离之震,为雷为火,为嬴败姬,车说其輹,火焚其旗,不利行师,败于宗丘。
归妹睽孤,寇张之弧,侄其从姑,六年其逋,逃归其国,而弃其家,明年,其死于高梁之虚。」
及惠公在秦,曰:「先君若从史苏之占,吾不及此夫。」
韩简侍,曰:「龟,象也;筮,数也。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先君之败德及,可数乎?史苏是占,勿从何益?」
出处:《春秋左传正义·僖公十五年》 底本: 武英殿十三经注疏本(ctext.org)
占问者: 晋献公 占问内容: 嫁伯姬于秦,联姻之吉凶 占筮者: 史苏(晋国占史)
白话译文
当初,晋献公为嫁伯姬到秦国而占筮,得归妹卦变为睽卦。史苏解卦说:「不吉。
繇辞说:『男子宰羊,也没有血。女子捧筐,也无所获。西邻来责问,无法偿还。归妹变睽,等于无人相助。』
震变为离,也是离变为震,又为雷又为火。这是嬴姓打败姬姓之象——车脱了车辖,火烧了旗帜,不利于行军,将在宗丘(韩原)败北。
归妹变睽则孤立无援,敌人拉开了弓。侄子跟随姑姑(伯姬嫁秦),六年之后逃亡,逃回本国而抛弃了家室,第二年死在高梁的废墟。』」
后来晋惠公在秦国被俘时,说:「先君如果听从史苏的占断,我何至于此!」
韩简在旁侍候,说:「龟卜看的是象,蓍筮看的是数。事物先有形象,形象然后发展繁衍,繁衍然后才产生数。先君败德的后果已经累积到了,数得过来吗?史苏的占断是对的,不听从又有什么用?」
三、卦象与解卦
本卦:归妹卦 ䷵(第五十四卦)
上卦:震 ☳(雷)→ 下卦:兑 ☱(泽)
变卦:睽卦 ䷥(第三十八卦)
上六由阴变阳,上卦震变为离:
上卦:离 ☲(火)→ 下卦:兑 ☱(泽)
变爻爻辞
归妹上六:「女承筐,无实。士刲羊,无血。无攸利。」
史苏的解卦逻辑
史苏的解卦,是所有《左传》案例中最长、最详细、层次最多的。他不是简单引用爻辞,而是做了一套多维度推演:
第一层:变爻辞直取——祭祀空虚之象
「女承筐,无实;士刲羊,无血。」——女子捧着竹筐,筐是空的;男子宰羊,羊没有出血。
这两句描绘的是一场失败的祭祀。在古代婚礼中,新娘要捧筐盛放祭品(筐实),新郎要宰羊取血祭祀(刲羊有血)。筐空、无血,意味着这场婚姻的祭祀仪式徒有其表——联姻是空的,没有实质内容。
史苏把这两句爻辞做了扩展:"士刲羊,亦无衁也;女承筐,亦无贶也。"衁是血,贶是赐——男子无血可献,女子无物可受。婚姻的双方都无法从对方那里获得实际的东西。
第二层:卦名取义——从"归"到"离"
归妹(嫁女)变睽(乖违背离)。
归妹的本义是"女子出嫁"——归者,嫁也。这是一个"合"的卦——两家联姻。
睽的本义是"乖违背离"——睽者,目不相视也,引申为"背离"。这是一个"分"的卦——同床异梦。
从归妹到睽,就是从结合走向分离。联姻本是为了拉近秦晋关系,但卦象说:这个联姻最终将导致两国背道而驰。
第三层:卦象变化——雷变火,嬴败姬
「震之离,亦离之震,为雷为火。」
震(雷)变为离(火),这是上卦的变化。史苏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推演:
「为嬴败姬。」
嬴是秦国的姓(秦穆公嬴任好),姬是晋国的姓(晋献公姬诡诸)。雷变为火,被解读为"嬴姓打败姬姓"——秦国将击败晋国。
为什么震变离 = 嬴败姬?史苏的逻辑可能基于五行或方位的对应关系。震属木(东方),离属火(南方)。木生火,火克金。但在政治象征层面,更重要的是"雷"与"火"都是破坏性的力量——雷电劈下、烈火焚烧,象征着战争和毁灭。
第四层:军事推演——车败旗焚
「车说其輹,火焚其旗,不利行师,败于宗丘。」
车辖脱落(车坏了),火烧旗帜(军旗被焚),不利于出兵,将在宗丘(即韩原)打败。
这段推演已经具体到了战场细节——不是泛泛说"会打败",而是说"车会坏、旗会被烧、战场在韩原"。这在所有《左传》占筮案例中极为罕见,具体程度堪比军事推演。
第五层:侄从姑、六年逋逃
「归妹睽孤,寇张之弧,侄其从姑,六年其逋,逃归其国,而弃其家,明年,其死于高梁之虚。」
这段预言更加具体:
- "归妹睽孤"——归妹变睽之后,孤立无援
- "寇张之弧"——敌人拉开了弓(战争爆发)
- "侄其从姑"——侄子跟从姑姑。姑姑就是嫁到秦国的伯姬(秦穆姬),侄子是晋国的公子
- "六年其逋"——六年之后逃亡
- "逃归其国,而弃其家"——逃回晋国,抛弃了家室
- "明年,其死于高梁之虚"——第二年死在高梁
这一长串预言,后来被验证:晋惠公的儿子太子圉在秦国做人质,娶了秦女,后来逃回晋国即位为晋怀公,但不久被重耳(晋文公)所杀。
史苏解卦与今本周易爻辞的对比
值得注意的是,史苏引用的繇辞与今本《周易》归妹上六的爻辞有出入:
| 史苏所引(左传) | 今本周易 |
|---|---|
| 士刲羊,亦无衁也 | 女承筐,无实 |
| 女承筐,亦无贶也 | 士刲羊,无血 |
| 西邻责言,不可偿也 | (无此句) |
| 归妹之睽,犹无相也 | 无攸利 |
差异分析:
- 顺序颠倒:今本周易先说"女承筐"后说"士刲羊",左传先说"士刲羊"后说"女承筐"
- 用字不同:左传用"衁"(血),今本用"血";左传用"贶"(赐),今本用"实"
- 多出两句:左传多了"西邻责言,不可偿也"和"归妹之睽,犹无相也",今本只有"无攸利"
这再次说明,春秋时期流传的《周易》版本与后来定型的版本有差异。史苏所引的版本更为详细,包含了更多具体信息。
四、历代注疏对照
1. 王弼注·孔颖达疏《周易正义》
上六:女承筐,无实。士刲羊,无血。无攸利。 王弼注: 羊谓三也。处卦之穷,仰无所承,下又无应,为女而承命,则筐虚而莫之与。为士而下命,则"刲羊"而"无血"。"刲血"而"无血",不应所命也。进退莫与,故曰"无攸利"也。
王弼的解释从爻位关系入手:
上六处于归妹卦的最顶点("处卦之穷"),上面没有可以承顺的对象("仰无所承"),下面也没有相应的爻("下又无应")。
"羊谓三也"——王弼认为"羊"指的是六三爻。六三在兑卦中,兑为羊(八卦中兑的动物取象为羊)。
孔颖达疏: 女之为行,以上有承顺为美;士之为功,以下有应命为贵。上六处卦之穷,仰则无所承受,故为女承筐则虚而无实。又下无其应,下命则无应之者,故为"士刲羊"则乾而"无血"。则进退莫与,故无所利。
孔颖达的疏解极为精到——他把爻辞拆解为两个角色的困境:
女子的困境: 上六在最顶端,没有更高的爻可以"承顺"(依附)。在古代礼制中,女子以"承顺"为美德——上有公婆可侍奉、下有子女可抚育。但上六无上可承、无下可应,所以"承筐虚而无实"——她捧着空筐,无人赐予。
男子的困境: 同样,上六下无应爻,他发出命令也没有人响应。"士刲羊无血"——杀羊不出血,祭祀无效。这不是羊的问题,是没有人配合。
象曰:上六"无实",承虚筐也。 孔颖达疏: "承虚筐"者,筐本盛币,以币为实。今之"无实",正是承捧虚筐,空无所有也。
要旨: 王弼/孔颖达的解读,把爻辞的核心定位在"无应"——上六六爻皆无应援,孤立于卦的顶端。这与归妹卦的主题(婚姻需要双方配合)形成尖锐矛盾:一场没有应援的婚姻,注定是空的。
2. 朱熹《周易本义》
上六:女承筐,无实。士刲羊,无血。无攸利。 朱熹注: 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,约婚而不终者也。故其象如此,而于占为无所利也。
朱熹的解读极为简明——"约婚而不终":订了婚但最终没成。上六阴柔,居于卦的尽头,没有应爻,所以婚姻不能善终。
象曰:上六"无实",承虚筐也。
要旨: 朱熹用"约婚不终"四个字概括了这一爻的本质。与史苏的判断完全一致——这场联姻不会有好结果。区别在于,朱熹是从爻位(阴柔居终无应)来推演,而史苏是从卦象变化(震变离、嬴败姬)来推演,路径不同但结论相同。
朱熹还在归妹卦总论中提到:
归妹,天地之大义也,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。
这说明归妹(嫁女)本身是符合天道的——男婚女嫁是天地大义。但具体的某桩婚事可能吉可能凶,取决于当事人的德行和处境。晋献公嫁伯姬于秦,卦象显示为凶,不是"嫁女"这件事有问题,而是这桩特定的政治联姻有问题。
3. 尚秉和《周易尚氏学》
上六,女承筐无实,士刲羊无血。无攸利。 尚秉和注: 下兑为女,震为筐。女在下,筐在上,故曰女承筐。乃上不应三,故无实。震为虚,亦无实也。震为士,兑为羊,为斧,为毁折,故曰士刲羊。乃三不应上,故无血。坎为血。三体离,坎伏,故无血。此与《夬》九二,因爻无应,即就无应取义。旧解坐不知此,故说之永不能通。巽为利,巽伏,上下失应,故无攸利。震虚象失传。
尚秉和的象数解读非常精密:
"震为筐"—— 震有竹器之象("震为苍筤竹"),所以取筐象。女(兑)在下,筐(震)在上,所以是"女承筐"。
"上不应三,故无实"—— 上六与六三不应(都是阴爻,不构成正应),所以筐是空的。
"震为虚"—— 这是尚秉和从《焦氏易林》中恢复的逸象。震为虚(中空),所以筐本身就是空的。
"兑为羊,为斧,为毁折"—— 兑有羊象、斧象、毁折象。"士刲羊"就是用斧杀羊,但"为毁折"意味着杀而不成——所以无血。
"坎为血,三体离,坎伏"—— 六三在离卦中(下互卦为离),坎(血)隐藏不见,所以无血。
象曰:上六无实,承虚筐也。 注: 《象》明言震虚,故知虞氏非。
尚秉和在此特别强调"震为虚"是失传的逸象。虞翻(汉代象数派大家)不知道这个象,只能用卦变来说明"虚"。但《象传》明确说"虚筐",证明"震为虚"是古法。
要旨: 尚秉和完全用卦象来解释每一字。最核心的发现是"震为虚"——上卦震本身就有"空虚"之象,与爻辞"无实""无血"完美吻合。这说明春秋占法中的象数取义,是有实打实的卦象依据的。
4. 黄寿祺/张善文《周易译注》
黄寿祺对归妹卦的整体定位是:
归妹卦喻示'女子出嫁'之象。但卦辞'征凶,无攸利'揭示:违背正道的婚姻必有凶险。
对本爻的注释:
上六以阴柔居归妹之终而无应,犹如女子虽嫁而未成礼,男子虽婚而不得其偶。故'女承筐无实,士刲羊无血',是婚姻虚有其表、徒具形式之象。
黄寿祺还特别指出,归妹卦从初九到上六,呈现了一条完整的婚姻发展轨迹:
- 初九"归妹以娣"(以妾的身份出嫁,卑微但安分)
- 九二"眇能视"(虽不完美但能守正)
- 六三"归妹以须"(想当正室结果降为妾,不守本分)
- 九四"归妹愆期"(错过了佳期,宁缺毋滥)
- 六五"帝乙归妹"(正室之嫁,以德不以饰)
- 上六"女承筐无实"(婚姻名存实亡,祭祀空虚)
上六是归妹卦的最坏结局——婚礼举行了,但实质内容为零。
5. 高亨《周易古经今注》
高亨对"女承筐无实,士刲羊无血"的训诂:
筐,所以盛币帛也。女承筐而无实,是虚有其礼也。刲羊所以祭也。士刲羊而无血,是虚有其祭也。婚姻之礼,祭祀之事,皆空虚而无实效。故曰无攸利。
高亨把爻辞还原为具体的礼仪场景:婚礼中有新娘捧筐(盛币帛)和新郎宰羊(取血祭祀)两个仪式环节。筐空、无血,意味着仪式做了,但没有实际效果。这与史苏的解读完全一致。
五、决策链条
起卦
占问者: 晋献公 占问内容: 嫁伯姬于秦 占筮者: 史苏 结果: 归妹卦 ䷵ 变 睽卦 ䷥(上六爻变)
解卦
史苏的结论:不吉。 五重凶象:
- 祭祀空虚:女承筐无实,士刲羊无血——联姻徒有其表
- 从合到离:归妹变睽——联姻终将导致两国背道而驰
- 嬴败姬:震变离,秦国将击败晋国
- 军事失败:车脱輹、旗被焚——晋国将在韩原败北
- 后嗣遭殃:侄从姑、六年逋逃、死于高梁——伯姬的侄子将经历流亡和死亡
行动
晋献公是否听从了史苏的占断?
从结果看,没有。伯姬还是嫁到了秦国,成了秦穆姬。
《左传》没有明确记录晋献公为什么没有听从占筮。可能的原因:
- 政治需要压倒一切:联姻是战略决策,不能因为一个"不吉"就放弃
- "凶"不代表"不可行":春秋时期的占筮文化中,凶卦不等于绝对禁止。占者可以说凶,决策者可以权衡利弊后选择冒险
- 史苏的预言过于长远:六年逋逃、死于高梁——这些后果要几十年后才应验。对于眼前的政治需要来说,太远了
结果
短期——韩之战(前645年):
秦晋关系的恶化速度远超预期。晋惠公即位后,对秦国的恩惠(秦曾帮助他回国即位、晋饥荒时秦国输粟)不但不报答,反而在秦国饥荒时拒绝卖粮。秦穆公大怒,出兵伐晋。
卜徒父占筮得蛊卦,断大吉(这是案例05的内容)。秦军在韩原大败晋军,俘虏了晋惠公——应验了史苏"嬴败姬""败于宗丘"的预言。
晋惠公被俘后,在秦国感叹:"先君若从史苏之占,吾不及此夫!"(如果先君听了史苏的话,我何至于此!)
韩简在旁说了一段发人深省的话:
「龟,象也;筮,数也。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先君之败德及,可数乎?史苏是占,勿从何益?」
意思是:龟卜看的是象,蓍筮看的是数。但象和数都来自事物的实际状态——先君(晋献公)败德的行为已经造成了后果,这些后果用数都能数得过来。史苏的占断是对的,但即使听从了,又有什么用?败德已经种下,后果不可逆转。
韩简的话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:占筮可以看到未来,但不能改变未来。真正决定未来的是人的德行和行为。 占筮的价值不在于"趋吉避凶",而在于让人认识到自己的处境——如果德行不够,再准的占筮也无济于事。
中期——太子圉逃亡(前643年):
晋惠公被释后,将太子圉送到秦国做人质。圉在秦国娶了秦女(伯姬的女儿或侄女),这就是史苏预言的"侄其从姑"。
六年后(前637年),圉听说父亲病重,抛下妻子,逃回晋国即位为晋怀公——"逃归其国,而弃其家"。
长期——圉死于高梁(前636年):
圉逃回后不久,重耳(晋文公)在秦国的支持下回国夺位。圉兵败出逃,在高梁被杀——"明年,其死于高梁之虚"。
预言应验
| 史苏预言 | 历史结果 | 应验 |
|---|---|---|
| 联姻无实质 | 秦晋关系恶化,联姻未能阻止战争 | ✅ |
| 嬴败姬 | 韩之战秦大胜,俘晋惠公 | ✅ |
| 败于宗丘(韩原) | 韩原之战,晋军大败 | ✅ |
| 不利行师 | 晋军车马困于泥泞,主帅被俘 | ✅ |
| 侄从姑 | 太子圉在秦做人质,伯姬在秦 | ✅ |
| 六年逋逃 | 圉在秦约六年后逃回 | ✅ |
| 弃其家 | 圉抛弃秦国妻子逃走 | ✅ |
| 明年死于高梁 | 圉于次年兵败死于高梁 | ✅ |
八项预言全部应验。 这是所有《左传》占筮案例中应验项最多、最精确的一条。
六、成败归因
三层凶象为什么不可逃避?
案例01(公子完)中,观卦变否卦,否卦看似凶但周史从变化方向中读出吉。为什么到了案例04,三层都是凶,却无法翻盘?
因为变化的方向不同。
案例01:风(巽)变为天(乾)——从漂泊到尊贵,向好。 案例04:雷(震)变为火(离)——雷火交加,从破坏到更大的破坏,向坏。
占筮看变化方向。如果变化的方向是"从坏到好",即使本卦凶,变卦也可能吉。但如果变化方向是"从坏到更坏",那就无路可走。
归妹(嫁女)→ 睽(乖离),是从"合"到"分";震(雷)→ 离(火),是从"动"到"焚"。每一步都在恶化,没有逆转的可能。
韩简的洞见——德行决定命运
韩简的那段话,是整个案例中最深刻的评论:
「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先君之败德及,可数乎?」
他建立了一个因果链:德行 → 行为 → 后果 → 象数 → 占筮。
占筮看到的"象"和"数",不是凭空产生的,而是过去行为累积的后果的外在显现。晋献公的败德——背信弃义、杀太子申生、逼走重耳——这些行为已经种下了恶果。史苏的占筮只是提前看到了这些恶果的必然性。
所以韩简说"勿从何益"——即使听从了史苏的建议,不嫁伯姬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嫁不嫁女,而在晋献公一系列败德行为已经把晋国推向了深渊。
这是周易哲学中最核心的洞见之一:占筮不是万能的。卦象可以看到趋势,但不能逆转因果。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不是占筮,而是德行。
与案例01(公子完)的深层对比
| 维度 | 案例01·公子完 | 案例04·晋献公 |
|---|---|---|
| 卦象 | 观之否 | 归妹之睽 |
| 本卦吉凶 | 观卦偏中性 | 归妹卦辞本身就凶(征凶) |
| 变卦方向 | 风→天,向好 | 雷→火,向坏 |
| 当事人德行 | 公子完知止知节,低调安分 | 晋献公背信弃义,杀子逐贤 |
| 后代行为 | 田氏隐忍十代,大斗出小斗入 | 晋惠公忘恩负义,秦饥不救 |
| 结局 | 田氏代齐,大吉 | 韩原惨败,大凶 |
同样的"占筮——行为——结果"链条,但方向截然相反。 公子完的家族以德行积聚力量,占筮的吉兆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。晋献公的家族以败德消耗国力,占筮的凶兆也成为自我实现的预言。
占筮不是原因,德行才是。
幸存者偏差的再审视
八项预言全部应验,精确到令人惊叹。但我们仍需追问:
《左传》在僖公十五年追述此事时,韩原之战已经发生,太子圉逃亡也已发生。史苏的预言是否有可能被事后追改?
"六年其逋""明年死于高梁"这样精确到时间的预言,如果是事前所说,确实惊人。但如果是事后追记时根据已知事实"倒推"写入的,那可信度就要打折扣。
学术界对此没有定论。但无论是否追改,案例的核心价值不变——它展示了春秋时期人对"占筮与德行关系"的深度思考。 韩简的那段话,即使是在战后追述中说的,也代表了一种成熟的哲学反思。
七、理论提炼
1. 凶卦的多层叠加——无处可逃
本案例最突出的特征是:卦名凶、卦辞凶、变爻辞凶、变卦也凶——四重凶象叠加,这在《左传》所有案例中独一无二。
案例01(观之否)至少有一层可辩:否卦虽凶,但变化方向向好。案例04(归妹之睽)则连这一线生机都没有——变化的每一步都在恶化。
这说明周易的吉凶判断不是单维度的。同一个卦象,从不同层面看可能得出不同结论。当所有层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,占者的判断才有最高的可信度。
2. "震之离"——卦象变化中的族姓推定
史苏从"震变为离"推出"嬴败姬",这是极其大胆的推演。虽然具体逻辑已不可考,但其方法论值得关注:
卦象变化不仅表达"好坏",还表达"谁对谁"。 震变为离,不只是"从动到明",还可能是"从A到B"——A被打败、B崛起。占者根据具体的政治背景,把A和B对应到具体的国家和族姓。
这种推法的灵活性和冒险性都是极高的。它完全依赖占者的政治知识和判断力——同样的"震变离",换一个占者、换一个情境,可能推出完全不同的结论。
3. "龟象筮数"——占法哲学的总结
韩简的"龟,象也;筮,数也"是中国占卜哲学中最精炼的概括:
- 龟卜看象——龟甲上的裂纹是一个视觉图像(象),占者从中"看到"未来的场景
- 蓍筮看数——蓍草的分合是一个数学过程(数),占者从中"算出"未来的趋势
两者方法不同,但本质上都是从已知推未知。韩简进一步指出,象和数的根源是"物"——实际的事物和行为。没有败德的行为,就没有凶险的象和数。
这是周易从"占术"向"哲学"转变的关键一步。
4. "勿从何益"——占筮的局限性
韩简的"勿从何益"(即使听从了占筮,又有什么用?)是整个《左传》中最清醒的一句话。
它不是说占筮没用——韩简明确说"史苏是占"(史苏的占断是对的)。它说的是:当败德已经造成后果时,占筮的正确也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因果。
这是对占筮功能的一种根本限定:占筮可以看到未来的趋势,但改变未来靠的不是占筮,而是德行。如果德行不够,再准的占筮也只是"提前知道了坏消息"而已。
5. 政治联姻的两面性——名义与现实
史苏从"女承筐无实,士刲羊无血"中读出"联姻徒有其表"——这不仅仅是卦象分析,更是对政治联姻本质的深刻洞察。
政治联姻的目的是建立两国之间的约束关系。但约束力的强弱不取决于婚姻本身,而取决于双方的实际利益计算。当利益一致时,联姻是锦上添花;当利益冲突时,联姻形同废纸。
晋秦联姻正是如此:伯姬嫁到秦国,但晋惠公对秦国的背信弃义(不还城池、不报恩、不卖粮),使得这桩婚姻对两国关系毫无约束力。史苏的"筐中无实"精准地预言了这一点。
附录:秦晋韩原之战大事年表
| 时间 | 事件 |
|---|---|
| 约前655年 | 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,史苏断凶 |
| 前651年 | 晋献公卒,晋国内乱,夷吾(惠公)在秦支持下回国即位 |
| 前650年 | 晋惠公背约,不还许诺的五城 |
| 前647年 | 晋饥荒,秦输粟("泛舟之役") |
| 前646年 | 秦饥荒,晋闭籴不卖粮 |
| 前645年 | 秦伐晋,韩原之战,秦大胜,俘晋惠公 |
| 前645年 | 晋惠公被释回国,献河西之地 |
| 前643年 | 太子圉入秦为质("侄从姑") |
| 前638年 | 圉逃回晋国即位为怀公("六年逋逃""弃其家") |
| 前637年 | 圉被杀于高梁,重耳(文公)即位("明年死于高梁") |
关联
- 总纲: [[00-总纲]]
- 上一条: [[03-鲁桓公筮季友之生]]
- 下一条: [[05-秦穆公筮伐晋]]
- 相关卦象: 归妹卦(第五十四卦)、睽卦(第三十八卦)
- 相关历史事件: 秦晋韩原之战
- 变卦图解: [[diagrams/04-归妹之睽-变卦图]]
- 注疏来源: 资料库《周易正义》《周易本义》《周易尚氏学》《周易译注》《周易古经今注》
本文原文以ctext.org武英殿十三经注疏本为底本校核。注疏引文从本库epub电子书原文提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