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-否卦

大家好，欢迎收听《六十四卦》系列第十二讲，否卦。

泰卦是天地交泰，万物通达。否卦恰好相反——天地不交，万物闭塞。否字的本义是不、不通。泰极否来，最美好的状态走到了尽头，就是最令人窒息的状态。

先看卦象。否卦，上卦乾为天，下卦坤为地。天在上面往上升，地在下面往下沉。天气越来越远，地气越来越远，两者永远碰不到一起。大象传说，天地不交，否。天和地各走各的，互不理睬。这就是否——隔绝、封闭、不沟通。

但否卦的结构很值得细看。跟泰卦正好翻过来。泰卦是天在下地在上，两者相向而行。否卦是天在上地在下，两者背道而驰。位置一换，天地之别。

卦辞：否之匪人，不利君子贞，大往小来。否之匪人，否闭之世不是人应该处的状态。不利君子贞，不利于君子坚守正道。大往小来，大的往外走了（阳爻到了上面），小的往里来了（阴爻到了下面）。跟泰卦的小往大来完全相反——好东西都走了，坏东西都来了。

但注意，否卦的卦辞没有说凶。它说的是不利、不吉，但没有说绝对的凶。为什么？因为否不是永恒的。否到极点就是泰的开始。易经最核心的思想——物极必反——在否卦中体现得最为充分。

彖传：否之匪人，不利君子贞，大往小来，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，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。天地不交，万物就不通。上下不交，国家就名存实亡。内阴而外阳，内柔而外刚，内小人而外君子。小人道长，君子道消也。跟泰卦完全颠倒——泰卦是君子道长小人道消，否卦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。小人得势，君子被排挤。

大象：天地不交，否，君子以俭德辟难，不可荣禄。天地不交，君子收敛德行，躲避灾难，不可追求荣华利禄。这是否卦的生存策略——收敛锋芒，低调保命，不要出风头。乱世之中，暴露自己就是招祸。

六爻，讲的是在闭塞之世中不同阶段的生存策略。否卦六爻是一条从闭塞到逐渐疏通的曲线。

初六，拔茅茹，以其汇，贞吉，亨。拔起茅草连带同类。跟泰卦初九一样的意象，但处境不同。在否闭之世，初六的智慧是——团结同类，坚守正道，终会亨通。注意，泰卦初九是征吉（出征），否卦初六是贞吉（守正）。泰的时候要出击，否的时候要忍耐。

六二，包承，小人吉，大人否亨。包容并承受上面，小人吉，大人处于否中但终将亨通。六二是阴爻居阴位，柔顺中正。在否闭之世，小人善于逢迎所以吉。但大人——有德行的人——不能同流合污。大人否，大人也在否的环境中，但终将亨通。六二的核心是，不要为了眼前的安全而放弃原则。

六三，包羞。包藏羞耻。六三是阴爻居阳位，位置不正。在否闭之世，六三为了利益而不顾廉耻，包藏羞辱。这是全卦最阴暗的一爻。但易经连凶都没有给它——因为到了这个地步，凶已经是不言而喻了。

九四，有命无咎，畴离祉。有天命则无咎，同类之人都能获得福祉。九四是否卦的转折点。阳气开始回升了，上卦乾的力量开始向下渗透。有命——有天命在身，顺应天道的趋势行事，无咎。畴离祉——畴是同类，离是附丽，祉是福祉。同类的人都能分享到福祉。九四的智慧是，在否极将转的时刻，抓住时机，带领团队一起走向通达。

九五，休否，大人吉。其亡其亡，系于苞桑。休止否闭，大人吉。快要灭亡了快要灭亡了——这种危机感，像系在茂密的桑树根上一样牢固。九五是君王之位，阳刚中正。休否，停止否闭的局面。但九五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，是因为他时刻保持危机感。其亡其亡——把亡国之危挂在嘴边，天天念叨。系于苞桑——因为这种极度的危机感，他的根基反而像桑树根一样牢固。九五的智慧是，终结否闭的前提是居安思危。

上九，倾否，先否后喜。推翻否闭，先是否塞，然后喜悦。上九是否卦的终点，也是否的终结。倾否——否不是慢慢消退的，是被推翻的。先否后喜——经历了否的痛苦之后，终于迎来了喜悦。这就是否极泰来。

先秦时期，否卦就是关于闭塞困境的占断。占得否卦，意味着当前环境不利，不要强出头。俭德辟难，收敛锋芒。但否卦不是绝望之卦，它的终点是倾否后喜。周初的人对否卦有切身感受——商朝末年就是典型的否闭之世。纣王暴虐，忠臣被害，小人当道，天地不交。但周人知道否极必泰，在闭塞中积蓄力量，最终推翻了商朝。

到了汉代，象数派把否卦和泰卦作为最重要的对称卦对来研究。泰是第十一卦，否是第十二卦。为什么排在一起？因为泰和否是宇宙运行的两种基本状态，交替出现，循环不已。卦气说：否卦配农历七月，秋初，阳气开始收敛，阴气上升，天地之气渐行渐远。纳甲：否卦属乾宫三世卦。汉代人特别关注否卦的内卦变——初爻变则成无妄，意味着在闭塞中如果有人觉醒，就能走出无妄之灾。

魏晋王弼注否卦，抓住一个藏字。俭德辟难，不是逃跑，是藏。藏不是消失，是等待。王弼说，否闭之世，君子的价值不在于能做什么，而在于能不做什么。不逢迎、不投降、不同流合污。包承的小人吉，但那是小人的吉。大人否，大人虽然也困在否中，但保住了德行。德行在，希望就在。王弼还特别解读了九五的其亡其亡系于苞桑，他说这是全卦最积极的一爻。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危机感，才能终结否闭。

宋代三大家各有千秋。程颐把否卦读成政治学。否闭之世就是小人当道的时代。君子怎么办？俭德辟难，不要硬碰。等到九四有命的时候再出来。朱熹则强调否卦的心性修养。他说否不只是外部环境，也是内心状态。一个人如果内心闭塞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，就是自己的否。心通了，外部的否自然能化解。邵雍从数学角度分析，否卦在先天六十四卦中与泰卦构成最完美的对称——泰是全吉，否是全凶，但两者只差一个翻转。这意味着最好的和最差的之间，只有一步之遥。

明清时期，王夫之对否卦有极为深刻的解读。他说否卦最大的教训不是怎么逃出否，而是怎么防止泰变成否。泰卦上六城复于隍就是否的开始。否卦初六拔茅茹就是泰的萌芽。泰和否不是两个截然分开的阶段，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。在泰中看到否的种子，在否中看到泰的希望。这才是真正的辩证法。清代考据学者考证否字本义为不通，与泰相对。否极泰来的说法最早见于汉代，但思想源头在周易本身。

三千年的否卦，始终围绕一个命题：闭塞中的生存智慧。俭德辟难是策略，不可荣禄是底线，其亡其亡是心态，倾否后喜是信念。否卦告诉我们，最黑暗的时候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在黑暗中丧失了德行和希望。否极一定泰来，这是天道。但在否中你能做什么？守住自己，团结同类，等待时机，最终倾否。先否后喜，这四个字是中国人面对一切困境的精神底色。

下一期，我们讲同人卦。否闭之世终将结束，天地重新交汇。同人卦讲的是天下大同的理想——人与人之间的团结与合作。同人于野，亨。在广阔的原野上与所有人同心。这是易经中最壮丽的社会理想。